冰雨 2006-8-30 13:50
散雪情心
如果我不是公主,是否还能遇见童话里的王子?
如果我不美丽、也不可爱,那个身穿黄金甲胄的盖世英豪,是否还会驾着七彩祥云来娶我?
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年的第几场雪了,如果每天都只能站在玉雪峰上看雪,还有谁能数得清楚?
这里一年四季都会下雪,只是冬天的时候如鹅毛般纷纷扬扬,夏天的时候象细盐般淅淅沥沥,作为精灵中的一个分支,我们冰雪精灵一族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永远白茫茫的冰冷世界里。
玉雪峰是我们的领地,禁止外人进入,也不准自己自己人随意出去,当然,“不准”并非“不会”,偷偷地溜下山去人间玩,在我们当中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,只要不惹事生非,长老们也不多过问,毕竟天天在寂寞单调的白色世界里,一边看雪一边数日子的时光实在太无聊、太难打发了。
风鸣镇虽然小,但作为边陲重镇也还算热闹,特别是今天,因为这里正巧有个集市,附近的人都想赶在冬天到来之前,将需要卖的货物出手,并且将过冬的食品、衣物准备妥当。
人间的东西是严禁带回精灵界的,所以我和姐姐只是匆匆而过的看客,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,在喧闹吵杂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里,缓缓而过、一言不发,仿佛两座会移动的冰雕。常年生活在冰雪的世界里,我们的身体、血脉早已与寒冷融为一体,没有了热情和冲动,仅剩下的一点点好奇也被压抑在心底释放不出来。
突然前方的人群骚动起来,随着人流一起退到两边的时候,听到有人在议论:
“顾延武将军回来了!”
“是啊,听说皇上赐婚,将星惜郡主许配给顾将军,他入京完婚不足一月,就赶回边关了!”
“如今外族窥视我大好江山,始终在关外蠢蠢欲动,全靠顾将军保这一方国土!”
……
谈论声中,已经有一队人马飞奔而来,领头的人正值而立之年,器宇轩昂、威风凛凛,虽然脸庞上已经刻下了边关风沙的痕迹,但却抵挡不住剑眉下的眼眸射出坚毅的光芒。
他们快马加鞭、绝尘而去,马蹄踏出的飞舞黄尘尚未散尽,人们已经纷纷向街道中心走去,继续他们该走的路、该做的事。
我觉得脸上的肌肉在抽动,这种感觉怪怪的,扭过头却看见了姐姐恐慌的眼神,“若寒,你……你笑了!”
我顿时手足无措地用双手蒙住脸颊,怔怔地想去感觉自己的表情,却一无所获,有些不相信地问姐姐:“我刚才真的笑了?”
姐姐不答,只是一把拉过我的手,掌心上不知何时突然多了一个白色的雪花印记。“我们快走,去找长老!”姐姐大喊着拉起我便飞奔了起来,顾不得周围的人怪异、疑问的目光。
我心乱如麻,被姐姐一路拉着向前跑去,跌跌撞撞,几乎无法识别脚下的路。冰雪精灵是不可以笑的,一旦展露笑颜便会导致散雪咒的发作,这是一个古老并且阴毒的诅咒,除了在掌心留下雪花印记之外,如果不能及时按照精灵界最高的长老告知的方法破咒,那么生命也会如雪融冰化。
“接近他,在他最快乐的时候杀他,当他的血流尽了,你也就解脱了!”长老看着我的掌心告诉我说,“在春天到来之时,如果他还活着,那么你就会随着冰雪一起消融。”
现在离春天还有几个月的时间,究竟是长还是短,我自己一时也说不清。
“小心这个引记,它会一点点地淡去,在它消失之前,你必须做完该做的事!”长老的话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打着我的心,不过是无意中笑了一下,我便要面对着这样的生死劫难,春天的步伐,印记的消逝,都将成为我的催命符,在外人看来虽然有些好笑和不可思议,但于我自己却只有焦虑和无奈。
那一晚我没有睡,看着凄冷的月光照在银白色的雪地上,反射出淡淡的皎洁光亮,不知道何时我才能回来看到这样的月光,这样的雪景。
很自然地,我想到了冷玉,她是冰雪精灵中有史以来最美的一个,却和我一样,在入凡尘时,不小心对着一个男子露出了笑容,于是被迫执行与我相似的任务。她用自己的绝色姿容让那个书生对他神魂颠倒,沉浸在温柔乡中无法自拔,最后在洞房花烛夜,书生欣喜若狂大醉而来,谁知迎接他的不再是那风情万种的美娇娘,而是冰冷的刀锋。
冷玉成功地为自己破除了诅咒,可是她回到玉雪峰之后,始终郁郁寡欢,最后用同一柄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,临死前她在雪地上写了一句话,算作是自己的遗言:“梨花苦作无情死”,后来我听说她和那书生一起住过的小院里,有着许多梨花树。
一夜无眠,清晨我便持着自己的青霜剑出发,姐姐来送我,她的眼中闪动着深深的忧虑,握着我的手,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我一定会成功回来的!”我向她许诺的同时,也是在安慰自己。冰雪精灵中的每一个人都是战士,精通法术、善于战斗,这一次行动是为了救我自己,所以更不能失败。
我隐身进入了军营,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顾延武的营帐,进去的时候,他突然喝问了一声:“谁?”我吓了一跳,大气也不敢出地站在那里,他环顾四周见没什么异常,方才继续埋头擦拭自己的钢刀。
这个人果然不简单,竟然能感觉到我的存在,我一边想一边在他的营帐里转悠,想要知道一个人是否快乐其实并不容易,有些人很容易满足,一点食物、一句问候就足以让他幸福不已,但是有的人,即使给了他无数金银、万里江山,他依然会觉得自己所得的实在太少,在那里不断地怨天尤人。不知道顾延武属于哪一类,如果是后一种的话,那就棘手了。
人能够很容易地说谎话,但是不可能在梦里骗自己,长老说过梦境是一个人潜意识的重现,因为在睡梦中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,所以梦是一种真实的幻境。
我等顾延武睡着,便用法术把自己送入了他的梦里,一连几天,我都只在他的梦里见到过战场,擂响的战鼓,震天的喊杀声,无数将士前仆后继、左突右冲,拼杀、挣扎、追击、逃亡、牺牲。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身前生后名,这便是他的理想和追求。
第四天,他的梦里骤然切换到一处豪华的宫殿,一位美丽绝伦的女子正在为他穿上战袍,一双妙目流盼,如秋水般波光盈盈,“相公,你此番出征我定当时时为你祈祷,只盼你能早日归来。”她的声音清脆婉转,淡淡的愁怨,深深的眷恋。
他轻轻地将那女子揽入怀中,拍着她的肩,柔和而又坚定地说道:“郡主放心,我定当竭力把守边关,战事结束之时就是你我团聚之日。”
我明白了,那个娇美可人的女子就是星惜郡主,顾延武的新婚妻子。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中郁闷,再也不愿意在他的梦中多呆一刻,于是仓惶地抽身出来,出了军营,在空无一人的草原上一路狂奔。前方的路被夜色浸染、被烟雾笼罩,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,也不知道该去哪里,只想快点离开,越远越好。
天色蒙蒙亮的时候,我方才停下,因为累得几乎要虚脱了,再也迈不动沉重的脚步。我狼狈不堪地在倒在一棵树下,脑子却逐渐清醒起来。
顾延武的幸福应该是边关安定、娇妻相伴,可是如今边关战事四起,星惜郡主又远在千万里之外,难怪这几日在他的营帐里总是见他愁眉不展。我,一个小小的精灵,虽然会些法术,可战争是人间王权的争夺战,谁主沉浮,由天命决定,岂是我可以左右的,而星惜郡主,远在京城的深宫之内,我又怎能让他们夫妻团聚?
我突然很怕再到进他的梦里,虽然这是窥探他内心世界的最好办法。那么就只有想别的方法来接近他、体会他的喜怒哀乐,最好能够让他觉得幸福异常,我的机会就来了。
我再次想到了冷玉,可惜我的相貌平庸,丝毫沾不上漂亮的边,同星惜郡主相比恐怕还及不上她的十分之一,象冷玉取悦那个书生一样去接近顾延武,虽然简单有效,但对于毫无姿色的我来说,显然又是不可能的,那就只有先看看能不能和他做朋友了?
我换上了男装,依旧隐身来到军营,适逢他带了一小队兵马出去察看地形,我没有多想,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。
跟着一起去,该是非常正确的一个选择,他们遇到了伏击,虽然顾延武骁勇善战,但是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,也难免会力不从心,眼看着身边的士兵不断倒下,最后只剩下他身陷重围、孤军奋战。
没有人能看到我的存在,我也只是冷眼旁观着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,冷漠于我,是很自然的一样东西。但是在顾延武被敌人的暗箭所伤之后,我不得不出手了。如果他死在了别人的手中,我身上的散雪咒就将再也无法破除。
情急之下,也不知是先现的身,还是先出的剑,我飞身而起,挥舞着手中的青霜剑,将靠近他的几个人逼退了几步,然后拉着他向远处飞去。
听到身后有人命令道:“放箭!”话音刚落,一阵箭雨已经袭来,形势危急,我不敢怠慢,但顾延武此时已经陷入了昏迷,我不能放开他,唯有拼尽全力挥动衣袖,造出一道气墙挡住了来势汹汹的乱箭,与此同时,在手中化起了一团烟雾散出去,浓雾弥漫开来,身后一片白色的朦胧,敌人惊讶、杂乱的喊叫声一点点地轻下去、轻下去,终于听不见,而我们也早已是云深不知处。
他的伤势不算重,虽然中了一箭,又有几处刀伤,但都不足以致命,真正让他命悬一线的是箭上的毒。
看着他伤口处涌出的黑血,我暗暗悔恨自己出手晚了,但是也明白既然他还活着,救他就还不算太迟。
关于用毒,精灵界几乎都没有任何经验,但也和人类一样在毒药面前不堪一击。他奄奄一息的样子似乎也支持不了多久,看来只好冒险替他把毒吸出来了,就算自己为此而连累着一起中毒,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,谁让我的命脉同他如此紧密相连呢?
他的身体在一点点地冷下去,血液却还是温热的,夹杂着咸咸的血腥味,一点点流进我的嘴,然后又被吐出去,我小心地不让一滴毒血留在自己的口中,却无法抗拒那种温暖的感觉,突然有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,不知道我的血是冷还是热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