昔日 2007-12-11 09:44
《悬棺志异》系列之“冥婚”
《悬棺志异》系列之“冥婚”
我和贾思明认识不过一个月左右,对他谈不上有什么了解,只是觉得他长得不丑,人挺老实,不爱说话。
另外,我还知道:贾思明家里非常有钱,父母在香港,生意做得很大。他父亲早年当过兵,和我父亲住同一间营房,彼此战友情深,后来虽然分道扬镳、贫富悬殊,但两人还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。
不久以前,贾思明的父亲打算在宜昌投资开家分公司,派贾思明过来打理一切。遵从他父亲的指示,贾思明一到宜昌,首先便来拜访我家,还给我父亲捎来一封信。我父母见他一表人材,心里先有几分喜欢,再打开信一看,原来他父亲早有意思要与我们家结亲。于是,在两家老人的极力撮合下,我和贾思明闪电般地订了婚。
他母亲说要亲眼看一看未来的儿媳妇,昨天特地从香港赶到宜昌,住在贾思明在郊外新建的别墅里。
现在,贾思明正驾车,接我去拜见他母亲。汽车安静地滑行在空荡荡的山间公路上,不知不觉薄暮已悄悄降临,目的地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扑朔迷离。
一路上,贾思明同往常一样沉默寡言,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,专心致志地开车。看他这个样子,我好几次把溜到口边的话又吞了回去。
未来的婆婆是怎样的人?容易相处吗?——我只能独自胡思乱想。我还能有多少奢求呢?我不过是个行政机关的小职员,长得不漂亮,二十七、八了还没把自己嫁出去,突然之间就碰上这么个大户人家的公子。偏偏贾思明人又老实,身上找不到一丁点大家子弟骄娇之气,虽然性格有些冷淡,但礼数却都周到。朋友们都羡慕我嫁入豪门,说我是现代版的灰姑娘。所以,除了感到幸福以外,我还能有什么奢求呢?至于所谓“爱情”,我以为自己早已堪破。
转过山头,路边出现了一座小岗,岗上密密地挤着些土包,有的土包前头歪歪斜斜插着面石碑,昭示着这是某年某代某某人的坟头。
就在乱坟岗前面一点,贾思明突然停下车,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一段平直的下坡路,说道:“那里,转个弯,就到了……”我顺着他视线看过去,前方大约四、五百米远的地方,路仿佛便消失在那里,再往前似乎就是悬崖了。我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汽车又缓缓地向前滑动。这一刻,我感觉贾思明有些犹豫,好像有许多话要跟我说,但是他终究没有说出来,而我对自己的感觉从来就没什么信心。
车到路尽头,果然出现一道转弯,然后扑面便看到了一栋小楼。我趴在车座上,透过前窗打量着这栋小楼:它通体是铅灰色的石壁,方方正正,没有装饰,甚至没看到窗户,只一楼正中嵌了扇不宽的白色铁门。借着暮色看过去,这小楼就像是从地上突起来的一整块大石头,随随便便掏空了,也就成了住人的地方。
贾思明先下车,绕过来替我打开车门,拉着我的手,把我扶下车。我感觉他的手心僵硬冰凉,像块铁板。抬头看看他的脸——他紧紧地抿着嘴,眉头扭得像麻花。难道,此时此刻他比我还要紧张?
白色铁门似乎很沉重,贾思明费了好大力气才推开它,铁门转动发出尖锐地金属磨擦声,让人心头生出一层凉凉地绒毛。
门厅里点着灯,但是昏黄晦黯,似乎还不及外头亮。我紧跟在贾思明身后,穿过门厅和一道窄窄的走廊,不敢抬头多看。到一间房前,贾思明轻轻地敲敲门,咚咚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反复激荡、放大,听来十分渗人。
房里有人叫“进来”。说话人的声带上好像长过脓疮又结了痂,连带说话的声音也干硬生涩,仿佛结了层硬痂。
贾思明半转过身,侧着脸对我说:“你在外面等一等。”然后,他把门推开一条缝,费力地挤了进去,又迅速把门关上。就趁这一眨眼的工夫,我偷偷向屋里瞥了一眼,但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屋里人没有点灯,怕是老人疲乏,早已睡下了。
我在外头干等了一会儿,百无聊赖地沿着进来的走廊又踱回门厅,四下打量一番。房子里面和外面一样,一律是铅灰色的岩石似的墙壁,壁上没有任何装饰,房里也没有摆放任何家具。只有头顶上安着一枚白炽灯泡,有气无力地发点儿光。可是天花板距地面实在太高太远,感觉灯光还没有照到地上,便已有大半消溶在空气中了。
眼前的景象让我看得发呆,仿佛……
仿佛什么,我一时也说不上来,只觉得心里压着块大石头,抑郁得几乎要哭了出来。仿佛……
对了,坟墓——我仿佛就置身在一座巨大的坟墓里面!
“唉——”一声轻叹从我脑后飘过。
我“呀”地吓出声,猛回头,一颗心差点儿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。定睛一看,原来是贾思明。
他的表情不像平常那样沉着冷静,眉宇间锁不住的忧心忡忡,眼角下血管不住跳动。他对我说:“我带你去房间休息吧!”语气中竟有几分歉意。
“不用拜见你母亲了吗?”我问。
“她今天很累,先睡了。明天再说吧!”说完,贾思明从我身边擦过,径直向前走去。
我只好紧紧跟上去,被他领着爬上一道极高极陡的楼梯,进了二楼一个房间。
到了这里,我才理解刚才贾思明说起“去房间休息”时语气中的歉意,这里的确不太像正常人住的地方:
房间没有窗户(好像整栋楼都没有窗户),四周尽是光秃秃的墙壁,只有房顶上吊着一枚白炽灯泡,灯光经房内阴冷的湿气里泡着,仿佛被浸湿的纸巾,变得十分阴柔晦涩。角落里摆一张小床,铺着纯白色的床单和被褥,虽然干净,却泛着些阴阴的湿意。
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,双手环抱胸前,眉头紧锁。贾思明叹口气,解释说:“妈妈身体不好,怕见光,这里是照她的意思建的,所以……”
我转头对他微微一笑,表示谅解。
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,轻声对我说:“放心,你在这里住一晚,明天见过妈妈以后,我就送你回去。”
我努力鼓足勇气,目光再次把这阴冷的房间扫过一遍,身体悄悄地向他*得更近些。我问:“你每天都住在这里吗?”
他点点头,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言状。
贾思明倚在门边告辞的时候,我像抢抓救命稻草似地望向他,心里很希望他能留下来陪我。但是,他并没有看我,只是盯着对面的墙壁,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——很快,大约只有两、三秒钟,然后便关上门离开了。
贾思明走了以后,我被这又湿又冷的灯光照得难受,便想:早点关灯睡觉吧!睡着了,就不怕了。
我躺在床上,满腹心事,辗转难眠。也不知翻了多少回,好容易才被疲惫携裹着慢慢向梦乡滑去。
就在半睡半醒之间,朦胧中,我突然听到一声叹息——一声巨大的如雷鸣般叹息,好像就在我的耳边炸响。
我惊醒,从床上弹坐起来,睁开眼惊惶失措地四下张望。可是,眼前是一片死一般的黑。我听见房间回荡着一阵强大气流喷涌而出的声音,还有轰隆隆擂鼓似的巨响,好像身边有一列火车正喷着蒸气启动、加速、疾驰。好一会儿,我才慢慢意识到,那些气流声不过是我自己在喘着粗气,而擂鼓似的巨响是我心脏急速跳动发出来的。
我努力做着深呼吸,渐渐平息自己的情绪。眼前始终还是死黑一片,我几乎疑心自己是不是瞎了。我使劲揉了揉眼睛,眼前闪出点点星光。我突然想起来:在这间四面封闭的房间里,根本就没有一丝光线,我得先把灯打开。
在床边冰凉的石壁上摸索着,我的手微微颤栗,摸到电灯开关的时候,却迟疑了。打开灯,我会看到什么呢?刚才听到那一声巨大的叹息是在作梦吗?黑暗中还有别的人吗?或者……
我在黑暗里,一面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,一面一点点地积攒着内心的力量。终于,我一咬牙,一闭眼,用力按下了电灯开关。我紧闭的眼睑前面出现了一层温柔的光芒,这让我心里好受了许多。我蹭到角落里,双肩紧紧贴着墙壁,才缓缓睁开眼。
房间里依然空空荡荡,光秃秃的墙壁映着昏黄的灯光,像铁板一块。我眨眨眼,再次用目光把每个角落都搜寻一遍。
没有人!连一只苍蝇都没有!
刚才一定是在作梦。我自嘲地笑了笑,使劲甩甩头,仿佛要把什么东西甩出去。
接下来,再也无法入睡,我抱着枕头,屈腿坐在床上,满脑子胡思乱想。恍惚之间,又莫名地感到恐惧,恨不得立即逃离这坟墓似的鬼地方。可是,我身上没有一丝力气。委屈,忍不住失声痛哭。哭一阵,累了,歇下来又开始胡思乱想,想多了便又呜呜咽咽地哭。
就这样哭一回,想一回,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忽然听到敲门声,很轻,但足以震动我的心灵。
急忙回头看时,门开了,贾思明站在门口对我说:“下楼吃早饭了!”他的面容依然没有什么表情,声音平稳冷静。
无论如何总算是见到了人,我像是得了刑满释放,心情这才舒缓下来。
贾思明又退了出去,关上门,好让我换衣服。我换衣服的速度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快。我拿起手机,看了看时间,已是早上八点。在这间坟墓一样的鬼屋子里,见不到天光,时间就好像传说中的僵尸,身不动、脚不抬,不知怎地,一跳就从一个点跳到了另一个点。
跟着贾思明去洗漱,盥洗室同样简陋、阴冷,只有一盏昏灯、一方水池和一面镜子。我盯着镜子中的自己,又疑惑又担心地发现,镜中人竟和印象中的自己全不一样——眼睛红肿,脸色苍老了许多,皮肤干燥毛糙,好像一夜之间冒出了许多木刻般的皱纹。出门时忘了带化妆品,我只好用手捧些凉水,使劲儿在脸上拍打。忙乎了一阵,再看时,似乎略好了些。我试着微笑,但镜中人的笑容僵硬,简直比哭还难看。我心里一酸,低下头,差点儿没忍住又掉下泪来。
埋头发了半天呆,再次抬起头时,突然发现镜子里多出一个人。我吓了一大跳,身子猛地向后一窜,重重地撞进一个人的怀里。多亏那人伸臂揽住我,我才没有摔倒。
定下神来,仔细一看,原来镜子里的人是贾思明,抱住我的人也是他。不过虚惊一场。
贾思明松开手,退后一步,问我:“你没事儿吧?”
我强作镇定,转身微笑说:“没事儿!”我盯着贾思明的皮鞋,犹豫了片刻,迟疑着把昨晚遇到的事情讲了一遍。
我讲完,他半晌没有出声。我奇怪地抬头看他,只见他面无表情地摇摇头,空洞地说:“一定是你在作梦。那屋子本来就有些阴森……”不等我回话,他又急忙催促道:“快去吃饭吧!妈妈恐怕已经等着了。”
饭厅同样空旷、单调、阴冷,只在正中有一张普普通通的八仙桌,桌边坐着一位老妇人。
我猜想:这应该就是贾思明的母亲了吧?她比我想象的要老得多,干瘦的身躯,仿佛枯柴搭起的人形架子。架子外面罩了件白袍子,花纹、样式都简单,胸前绣了个我不认得的古体字。她的脸比身体还要干枯,没有一点血色,没有一点表情,像是蒙着人皮面具的骷髅。
我强忍恐惧,恭恭敬敬地鞠个躬,唤了声:“伯母!”
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,贾思明的母亲并没有回答,只是用她那双蒙了尘的旧玻璃弹子一样的眼睛,把我上上下下打量着。
我偷眼瞟了一下贾思明,他站在我身边,两腿挺得笔直,腰背却弯曲着,两只手并拢低垂在身前,有点像高档宾馆里等候客人吩咐的侍者,表情却更加谦卑。
我连忙收回目光,尽量认真地看着贾思明的母亲,等待她说话。然而,她终究没有开口,只把视线移向右手边的椅子。贾思明马上抢过去,把那张椅子向后拖了拖,招呼我坐下,然后自己才在我的对面坐下。
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,我和贾思明面前各有两个馒头、一碗稀饭;他母亲面前则摆着一只盘子,里面盛着一大块叫不上名的东西,看样子有点像一团用得很旧的脏抹布,还散发出一股臭豆腐乳的味道。可能是一种什么药膳吧?我猜想。看得出来老太太的身体不太好。不知道这一桌早饭是谁做的?从昨天到今天,我没看见他们家雇了有佣人。
贾思明和他母亲一言不发,都埋着头,很认真地吃着面前的早饭。我也不好意思再胡思乱想,赶紧低头吃饭。这顿饭吃在嘴里如同嚼蜡。
老太太最后吃完,我和贾思明在一旁静静等她发话。
老太太太对贾思明问道:“昨晚,一切都好吧?”果然是昨天听到的那个仿佛结了痂的声音。
贾思明向我这边瞥了一眼。老太太微微点头。贾思明立刻站起来,对我说:“我带你回房间休息。”
我脱口答道:“不!我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
贾思明愣了一下,转头去看他母亲。
老太太瞪我一眼,厉声说:“嫁进贾家门,人便是贾家的人,鬼也是贾家的鬼。回家?贾家便是你家。除此以外,哪儿还有什么家?”
“可是……”我还想分辩,却感觉贾思明轻轻捅我后背,便把话吞了回去。
贾思明对我说:“我和妈妈要说几句话……我先送你回房收拾一下,一会儿再上来接你。”说这几句话时,他的声音竟有些发颤。
我只好乖乖地跟着贾思明回到那阴冷的房间。我坐在床边,贾思明转身要走,我突然一把抢住他的手,央求道:“别走!我怕……”
贾思明犹豫片刻,和我并肩坐到床沿上,意外温柔地拍着我的手背,说道:“别怕!”
在我的记忆中,这是贾思明第一次对我这样温柔,我终于感到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,心里好过了许多。以前贾思明对我礼数周到,可我感觉不到一丝温暖,他总是冷冷地尽着一位绅士对待未婚妻的义务。
他继续安慰着我:“妈妈样子有些吓人,脾性也的确古怪了些,不过……”
“你爱我吗?”我突然打断他,自己也奇怪为什么要这样问。
贾思明吃了一惊,呆了好一会儿,忽然苦笑着感叹:“爱?什么是爱?爱有什么用?不爱又怎样?”
我使性子甩开他的手,狠狠地说:“你既然不爱我,又何必要娶我?”
他反问:“那么,你呢?你爱我吗?”
我一时语塞。是啊!我和他认识才一个月,了解尚且谈不上,又说什么爱与不爱。“唉……”我叹口气,软软地自语道,“没有爱情的婚姻,和嫁给一个死人又有什么分别?”一时间,一颗心像是坠入万丈深渊,往下掉、往下掉……总没个底……
贾思明悄悄拢过来,搂住我的肩膀,微微颤着声,断断续续地说:“大家族里面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规矩,有些还很……嗯……有些规矩还有点古怪……你刚开始,自然不太习惯……现实就是这样……感情,以后可以慢慢培养吧……”
坐了一会儿,贾思明下楼去找母亲。我在床边呆坐了一会儿,起身收拾东西。东西不多,只有一两件换洗衣裳,不多会儿就收拾好了。重新回到床边坐下,我茫然四顾这空荡荡、阴森森的房间,恨不能立马飞出这个鬼地方。
我的目光停留在正前方的墙壁上,那里好像有点什么怪怪的东西。远远看过去,好像是乒乓球大小的一块圆形黑斑,又像是什么东西挂在墙上。
那是什么?我不记得曾经看见过它。当然,也可能我看见了,却没有留意。
那东西好像一下子跳进我心里,在里面使劲儿地挠挠,我实在忍不住想要看个究竟,终于慢慢蹭下床,挪到那面墙壁前。
近看才发现,那块黑斑竟是一个小洞,黑乎乎的,也不知有多深。可能是建房时不小心留下来的吧;也可能是特意设置的通风口,毕竟这里没有窗户。
想到通风口,想到它可以接通外面的世界,我抑制不住满心的激动,不顾一切地把眼睛凑到洞口上,向里面张望。
一只眼睛!
天哪!
我看到了一只眼睛!
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闪着幽幽的绿色荧光!
“啊——”我尖叫着,发疯似地转身向门口冲去。
恰好这时,门从外面被推开,我和走进来的人撞了满怀。是贾思明。我双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襟,把头埋在他的胸口,失魂地叫着:“鬼!有鬼!……”我的声音在自己听来,显得遥远空洞而不真实。
贾思明来不及开口,一个结了痂的声音却从他的身后传来:“你们两个先出去。”
贾思明搂着我,走出房间,门“砰”地一声重重关上。那一瞬间,我全身失去了所有的力量,脑袋一阵阵眩晕,伏在贾思明的怀里,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哭着哀求:“我要回家!快送我走!……”
贾思明轻轻抚拍着我的脊背,嘴里喃喃地说:“好了,好了,没事儿,我们很快就走,很快……”
我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,隐隐约约听见房间里传出人声,还是那结了痂的声音,但是隔着门,我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。
她在和谁说话?难道这屋子里真的还有一个人?难道昨晚听到的那声叹息……?那只带血的眼睛?我感觉浑身发凉,手脚止不住地颤抖。
屋里人的声调突然变得又尖又高,这次我听清她说了一句:“不是已经说好了吗?”
屋子里果真还有别人!他们说好了什么?我很想再听下去,但是屋内人声却嘎然而止,接下来是死一般的沉寂。
我开始怀疑刚才只是自己的幻觉,然而那个结了痂的声音又来了。这一次,贾思明母亲的说话出人意料地带着些哭腔,我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她说:“……你就行行好……传宗接代……几千年的规矩……我辛辛苦苦几十年……”
我越听越觉得莫明其妙,心里惊一阵、疑一阵,只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,得马上离开!马上!我仰头看看贾思明,他的神情中有三分茫然、三分紧张、三分落寞,还有一分说不出的死寂。
房门一响,贾思明的母亲走出来,在我身后一字一顿地说:“今晚留下来!”口气斩钉截铁。我刚转过头,她已自顾自地下了楼,根本没给我分说的机会。
为什么?为什么我要留下来?为什么我必须待在这该死的坟墓里?不行!我要离开!我要回家!
我拽着贾思明的衣襟,死命地摇,叫着:“你答应送我回去的!”
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咣啷声,贾思明面如死灰,摇摇头说:“不行!走不了的!你听,大门已经被妈妈反锁上了。”
“你?!你们这是非法拘禁! 我要报警!”我气极了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“没有用的。这里没有信号。”
我仔细看看手机屏幕,果然没有信号。再看贾思明时,他也正看着我,眼神十分悲哀。他拉起我的手,说:“来!跟我回房间去吧!”
刹那间,我万念俱灰,身不由己地被他拉进房间。
我心中的恐惧到了极点,不敢看那阴冷的房间,把头埋在贾思明肩上,哭着哀求:“求求你,放我回去吧!我怕!”
贾思明叹口气,低沉地说:“我又何尝愿意待在这里?可是**的话谁也无法违抗。现实很无奈,在现实面前,我们都是不自由的。”
他的声音听起来极度虚弱。我不禁疑惑地抬头看看他,但是他立刻收起了所有的悲哀,恢复了平日的冷漠。
我紧紧抓着他,带着哭腔告诉他:“这屋里有鬼!我刚刚看到一只眼睛,一只带血的眼睛!”
他用力把我推开,有些不耐烦地说:“你不要胡思乱想!世界上哪里有什么鬼?”
“不!是真的!”我指指身后的墙壁,急着说,“就在那墙上有个洞,里面有一只眼睛。我……”
贾思明用力把我的身子扳转过去,用手指着墙壁,恼火地说:“你看,你看!你自己好好看看,哪里有什么洞?有什么眼睛?”
我硬着头皮,向对面走去,仔细看看墙壁,上面果然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。
“唉——”贾思明叹口气,从后面环抱住我的腰,语气又柔和起来,“我看你是想得太多,产生了幻觉。你把心放宽,休息一下,再忍一个晚上就好了。”
我惊疑未定,又问:“刚才你母亲在房间里和谁说话?这屋里没有别人,难道又是我的幻觉?”
贾思明愣了愣,忽然呵呵笑道:“你真是爱疑神疑鬼。妈妈刚才在和一个朋友打电话呢!世界上哪有什么鬼?亏你还是大学生,怎么也这样迷信?”
我想想也有道理,其实我宁愿相信是自己多疑过虑了。
贾思明陪着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,我们彼此沉默无语,但是只要有他在我身边,感觉就好多了。
恐惧渐渐退去,大脑便活跃起来,生出许多感慨,我开始反思和贾思明的婚姻,然而想来想去,无论感慨还是思考,一律抓不住头绪。
突然,我脱口问道:“你爱过吗?”
“啊?”贾思明吃了一惊,“什么?你在问我?”
“嗯,我问你有没有爱上过谁。我是说‘爱情’……”
隔了好久,他才回答:“有!”
“哦?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?”我感到有些意外。
“她是个,很普通的女孩……”贾思明说得很慢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搜索合适的语句,“她名字里有个‘灵’字,我叫她,灵儿……我很爱她……她也很爱我……”
“可是,你们没有在一起。”我不客气地打断他,“为什么呢?又是因为现实?因为你们大家族的规矩?”
“是!”他挺老实地承认了。我反倒不好意思再说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我半是安慰他半是自言自语地说:“其实,我也有过真爱……他是我的大学同学,也是我的初恋……不过,他家在农村,我爸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……我从小到大都很听话……而且,我去过他家,也挺受不了他们那帮穷亲戚……所以……”
贾思明把我搂得更紧了些,我们又陷入了沉默。渐渐地我*在他的怀里睡着了。
有那么一阵儿,我好像又回到了过去,躺在初恋男友的怀里,在他那双充满怜爱的大眼睛里寻找着自己的影子。他的手温柔地抚过我的额头,在我的手臂和后背上悉心摩挲。从那只厚重的手掌上,从掌心微细的颗粒中,我的皮肤享受着生活本身应有的质感。
可是又有那么一阵儿,我又和他激烈地争吵起来。为什么吵?吵些什么?我都不知道。只依稀听见他说:“我虽然爱你,但也有尊严。你们嫌我穷。那好,不用你为难,我们分手!”说完,他真的站起来要走。
“不!”我大叫一声,猛地睁开眼睛,坐了起来。
就在睁开眼的一刹那,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干枯瘦小的人影晃了一晃,可是立刻又消失了。我仍然躺在这间阴冷封闭的房间里,贾思明不知何时出去了,四周空空荡荡。
难道又作梦了吗?
闭上眼,做过几十次深呼吸,我终于能自嘲地笑笑。
在这个鬼地方我一分钟也不愿多呆下去了。我拿起手机,想看看现在几点钟。手机幽蓝色的背景灯打在我脸上,那一瞬间,我突然想起来什么事。我努力稳住情绪,拼命要抓住这件事情。终于我想起来了!
屋子里没有手机信号,也没有固定电话,那么先前贾思明的母亲就不可能在这里打电话。也就是说,她是在和别人说话,这里还有别的人——一个我看不见的人!
我惊惶地睁大眼睛,却只看到昏黄的灯光幽幽地在空气中飘浮。
现在我确信,我刚刚醒来时,肯定看到了一个人影——那不是梦,不是幻觉——那个人影干枯瘦小,绝不是我的初恋男友,也不是贾思明,倒很像……很像贾思明的母亲。
就在这时,我身后传来一声叹息,如此熟悉的叹息,和昨夜听到的几乎一模一样,虽然它不像昨夜那么响,但是却更加清晰。
我想回头,脖子却僵住了。突然,我感到一双手从后面扼住我的脖子,越收越紧。那双手枯如干柴,却十分有力,我无法呼吸,全身绵软,眼前天旋地转,差一点就要昏死过去……
突然,门轰地一声被撞开,一个高大的身影冲到我身边,只一拉,把我从床上拖下来,抢进怀里。那人叫声:“快走!”半拖半抱带着我冲出了房间。
我稀里糊涂地拼命跟着他跑,跑下楼梯,穿过大门,突然闻到扑面而来清新的泥土与草木的气息。我的意识猛然间恢复过来,原来带我逃出来的竟是贾思明,而外面竟又到黄昏时分。
他一言不发,拽着我,沿着来时的路,飞快地跑。我也只好鼓足劲儿,勉力跟上他。
转过一道弯,又跑了几百米,跑到来时路过的那道乱坟岗旁边,猛听见远处山崖背面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。贾思明停下脚步,四下望望,来不及多想,拖着我就朝乱坟岗上奔去。
在暮色之中,我们找到一处比较大的坟头,背对山路,*着一块石碑并肩坐下,面前几丛草几乎把我们埋了起来。
刚刚藏好,就听见汽车驶近的声音。幸好那车没有停,直接开了过去。我和贾思明努力平了喘息,仍然那样坐着,不敢马上出来。我把头*在他肩上,问他:“你为什么要带我逃出来?”
“我受够了!”他咬着牙说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我刚才去叫你吃晚饭,看见她居然想掐死你!我……”
“到底怎么回事?在房里要掐死我的人是谁?是你母亲?”
“不是!”
“到底怎么回事?你告诉我!”
“事情很复杂,说来话长……”
他停了下来,我也不说话,坚定地等着他说下去。
终于他又开口了:“你有没有听说过冥婚?”
“冥婚?”我摇摇头说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冥婚就是活人和死人结婚,是个古老的习俗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突然打住。这时我也听见汽车开回来的声音。这一次,车竟然停在乱坟岗前面,然后是车门打开的声音,接着便听见一个结了痂的声音说话:“他们不可能跑很远,说不定就藏在附近。”
我不由得打个寒噤,紧紧握住贾思明的手,他的手心也是湿湿冷冷的。
出乎意料地,我又听到了另一个结了痂的声音,和贾思明母亲的很相似,但显得更尖细一些。“一定要把他们找到。”那个尖细些的声音说。
一阵悉悉苏苏的声音慢慢朝这边移近,我屏住呼吸,任由大汗如雨顺着面颊流下,一动也不敢动。
听着他们两人越逼越近,贾思明的母亲忽然开口埋怨同伴:“你到底做了些什么,把他们给逼跑了?” 说话声几乎就在我们头顶上。
两人停住了脚步。那个尖细的声音叹了口气——十分熟悉的叹息,原来在我房里叹气的人是她。接着,她又恨恨地说道:“我要掐死那个*女人,思明竟然把她救走了。”
“什么?”贾思明的母亲嚷起来,“不是说好了吗?我帮你留她多住一个晚上,你要好好看看她,重新考虑;你还答应过不会加害她。可是为什么……”
不知道那另一个人究竟是谁,为什么那样恨我,竟非要杀害我不可。
那个尖细声音毫不让步:“我就是要杀了她!就是不能让思明娶她!”
“可是,这是贾家几千年来的规矩,也是我们守了几千年的规矩,我不能破坏它,你也一样不能。”贾思明的母亲虽然说得严厉,但口气却硬不起来,反倒带着几分央求。
那人只哼了一声,并不答话。
贾思明的母亲又说:“我知道你爱明儿,可是就算你杀了那个女人,他还是要娶别的女人啊!你知道的,贾家的男人必须娶妻生子、传宗接代,这不仅是为了贾家,也是为了我们啊!你又何必……”
“你少跟我讲什么规矩!”那人蛮横地插口说,“当初我就是被你的那些规矩给害了。要不是我父亲掌着权,你有求于他,如今我还不知在哪儿飘荡呢!哼,反正我不会让别人和我分享思明。他若娶一个,我杀一个;娶两个,我杀一双。至于什么规矩,你自己想法子对付吧!你要是得罪了我,自有我父亲来收拾你。”
“你,你,你……”贾思明的母亲被气得说不出话。最后,她终于软了下来,说道:“好吧!我们也不必再找那个女人了,少害一个人,也算多积一份阴德。就让明儿送他回去,我回头再跟他父亲说,退了这门亲事。明儿没离过家的人,谅他也跑不到哪儿去,过不了多久自然会回来。以后的事,咱们从长计议。反正,他们贾家人总得怕着我们、服着我们。”
那人哼了一声,说:“你早这样说不就好了?我本来也没想害人,只想把她吓走就完了。可你偏要拿什么规矩压我。”
两人说着话,果然慢慢走远,然后听见汽车发动开走的声音。我这才松了口气。
原来有一个女人爱着贾思明,她开始想吓走我,后来又骗贾思明的母亲多留我一个晚上,就是想杀了我。其实,我根本就不愿留在那个坟墓一样的鬼地方,嫁不嫁给贾思明也无所谓,只是我走不了罢了。那么,她是谁呢?会是贾思明说过的那个灵儿吗?……
我这样想着,满腹疑问地看看贾思明。只见他面色惨白,汗如雨下,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她是谁?”我终于忍不住问道。
“她就是灵儿。是我的妻子。”贾思明嘶哑地回答,好像用了很大力气。
“可是……”我闹不懂了。
“听我说完,你就明白了。”贾思明示意我别插话。想了一会儿,又接着说:“她不是人,是鬼——尸鬼。”
“什么?”我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贾思明慢慢地说道:“刚才我跟你说过冥婚。这是一个古老的习俗,有一些大家族,几千年来保持着与死人通婚的传统,我们贾家也是这样。贾家每一代男人都要必须娶一具死尸为妻,洞房以后,死尸就能借着阳气还魂,变成尸鬼。尸鬼在人间再过几十年,积够了阳气,精魂就可以下到幽冥界,通过专管尸鬼的冥尸判官的审查,被送回人间重新投胎。正是借着尸鬼贯通阴阳两界的异能,我们贾家才可以永保大富大贵。”
我听得心惊肉跳、将信将疑,不知该作何感想,然而更加离奇的还在后面。
他又接着说:“因为要保住阳气,我们贾家男人在完成冥婚之前,不能和活人结婚。当年就是因为这个规矩,我和灵儿才被迫分手。灵儿伤心之下,自杀了。她死了之后,才知道她早逝的父亲竟在幽冥界作了冥尸判官。后来,为了巴结她父亲,我的鬼母又找到灵儿,选了她作我的冥妻。你这两天见到的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,而是我父亲的冥妻。尸鬼没有生育能力,为了延续宗族,也为了保持冥婚传统,我们贾家人可以在冥婚以后,再娶活人为妻,生儿育女。其实,我娶你也只是为了生育后代……”
我听了有气,忍不住哼了一声。
贾思明颇不服气,提高了声调说:“是的,我们贾家人为了荣华富贵娶尸体为妻,的确令人恶心发指。可是,有些女人为了富贵嫁入贾家,与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分别?”
“哈哈,你们果然藏在这里!”我正要分辩,突然听到头顶炸响一个结了痂的声音。然后一只干枯的手紧紧拽住我的胳膊,把我从长草堆里拉了出来。贾思明也被另一只手抓住,拉了起来。
我们面前是两个干枯瘦小的女人,我认出其中一个是贾思明的母亲,另一个正抓着我胳膊的看上去几乎和她一模一样,都是干瘦的身躯,仿佛枯柴搭起的人形架子,架子上罩了件白袍子,花纹、样式都简单,胸前绣了个古体字——现在看来,好像是个“寿”字。她的脸同样干枯,没有一点血色,没有一点表情,像是蒙着人皮面具的骷髅,只是眼睛里布着血丝,在昏暗的暮色中闪着幽幽的绿光。
或许,她们真的不是人,而是贾思明所说的“尸鬼”。原来她们刚才并没有离开,我们只顾着说话,终于被她们找到。
“灵儿!你放了她!”贾思明对着那尸鬼叫道。
叫灵儿的尸鬼冷笑着说:“怎么?你心疼了?你爱她?”她的手越捏越紧,我的胳膊都快感觉不到痛了。
“不!”贾思明断然而认真地说,“我和她刚刚认识不久,怎么会爱她?你知道我是爱着你的。当初,因为我们贾家人在完成冥婚之前,不能和活人结婚,你不能和我在一起而自杀,那时我就恨不能跟了你去。你死后,仍然不忘回来找我,就凭着你的一往情深,不管你是人是鬼,我又怎么会辜负你的爱情?你说得对,我们都是被那些所谓的规矩害成这样,从今以后,我不管什么规矩,今生今世——不,三生三世,永生永世——都只爱你一个。”
听了这番话,灵儿终于松开了手,低头喃喃说道:“只要你爱着我就好。”
贾思明的鬼母在一旁附和:“好好好,你们和好了就好……”
贾思明回头瞪她一眼,用力挣脱她的束缚,走上去握住灵儿的手,对她说:“灵儿,我永远都爱着你!世间之人、幽冥之鬼,都只知道借着婚姻攀援富贵,只有你我才懂得真正的爱情可以穿越生死。”
看着这一幕,我突然觉得人尸通婚也没有那么恶心、可怕,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激动。我走到灵儿跟前,对她说:“灵儿,你放心!我绝不会再贪图荣华,嫁入贾家。其实,我也有真爱着的人,回去以后,我就去找他。真心地祝你们幸福!”
灵儿望着我,幽绿的目光中闪动着感激,对我说:“也祝你找到幸福!”
我微微一笑,对他们挥挥手,转身走下了乱坟岗。一轮满月恰在这时升上天空,月光如水映照着山林,为每一棵树、每一株草、每一朵野花、每一个小小的生灵镶上了明媚清爽的银边。我不愿回头向那些坟墓再看上一眼,迫不及待地撒开双腿,趁着月色纯美,飞奔而去。